你是湖南人,十九岁离开家乡去江城念书。你一直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,是老天爷的安排让你与蓉在桂子山相会的。绽放在深秋浓郁的桂蕊香里的乒乓情缘带来的是缠绵而炽热的爱恋,你深深地被吸引而无可救药地坠入爱河中,是如此地痴缠如此地轻狂啊。毕业之后的第二个年头,你们终于鸳梦成真了,就商定在那年的暑假回老家完婚。 

      老家在浏阳乡下,浏阳河虽久经传唱,美名扬四方,你的家却不在山青水秀的浏阳河畔,而是在一个相当偏僻的山圪塔里。这么说来,蓉是下嫁于你你占了天大的便宜了。前两年哥刚结婚,盖了一座新楼房,新房是不愁的。老爹要面子,让哥花几百元包了张面的来长沙火车站接新娘子,也算是乡下的新闻了。好像下午五点才到吧,车子从长沙开到浏阳得一个多小时,然后还在马路边的一家湘菜馆用餐花了一点时间,到镇上时便已是薄暮时分了。  

      从镇上开到杨花乡没有柏油路了,是黄泥路面,坑坑洼洼,一路颠簸得厉害。你忘了她有没有生气有没有觉得委屈,因为天黑看不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。大约又开了半个小时,车子终于东扭西拐进村了,不是鬼子进村而是新娘子进村哦。你家门口不远处是一条小河,小河上由村人集资盖了一座水泥桥。桥头这边就是戏台,台前有一大片空地,一般车子都喜欢在这里调头。就在车子缓缓开到这片空地上快上桥的时候,你突然发现在车前两束探照灯的亮光下,有一个黑黑的背影在蹒跚地小跑着,你觉得眼熟好像是老爸呢。 

      定睛一看果然是他,年已花甲的他中等个儿,身板还硬朗,腿儿不长,感觉他自个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五十米田径赛似的。平素老爹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的,低着个头,步伐极快,象竞走。这当儿看他一路小跑还是出世第一遭,很新鲜。老爹就这么小跑着上了桥头,然后拐进了一条乡邻房舍左右夹峙的小街道中,车子还是不疾不徐地跟着,这时老爹的嗓门响起来了,只听得他又是嚷嚷又是打手势通知早早候在家门口的老妈和小妹——点爆竹点爆竹!然后一万响的鞭子劈劈啪啪的乱炸开了,这是你们那里的乡俗,大凡迎亲娶媳妇新屋落成的喜庆事都是要大大的放鞭的,你们浏阳那里可是出了名的花炮之乡啊,家家户户都不缺这个。 

      老爹还在鞭炮声中一路朝家门小跑着,探照灯柱将他的身影斜长地拉在地上,落在你默默凝视着的发热、潮湿的眼帘里。你想老爹在这里盼着车来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了,十分钟?半个小时?一天?抑或是25年?你当时是25岁,对爹娘来说打儿子一出世就开始做着替他操办婚娶大事的梦了吧,这是可能的,可怜天下父母心啊。一晃结婚都好几个年头了,新婚喜宴的许多往事逐渐变得模糊了,而独有父亲小跑着的蹒跚的背影一如往昔,清晰地烙印在心灵的某个角落,泛起一浪一浪的温馨之潮,装饰着每一个平淡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6-05-14